第十五章

1

这天三水正在店里，接到邻居电话:“三水，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奶奶接了个电话就晕倒了，现在刚送去县医院，你赶快去医院吧。”

金凤在一旁，看拿着手机愣在原地的三水，问道:“出什么事了？谁的电话？”

金凤听到奶奶病倒的消息，二话没说，拉起三水往门外走:“我开车，咱俩一块去。”

三水无意关心，他把手机扔在一旁，只想快点赶到医院见到奶奶。金凤拍拍他的手，安慰道:“别着急，奶奶会没事的。”

2

到了医院，医生告诉三水，奶奶是突发心脏病导致晕厥，这次血管已经堵住了将近百分之七十，只有做支架手术，才有可能将堵住的血管疏通。

三水看着医生:“那就做手术啊！”

“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手术也是有风险的，有可能下不来手术台，而且即使做完手术，体力也会大不如前。”

“那您说该怎么办呢？大夫。”金凤在一旁急切地问道。

“我们的建议是采用药物保守治疗，考虑到你奶奶年龄大，不建议做手术，而且她是先天性心脏病，手术的效果其实也是因人而异。”

看着手足无措的三水，医生安慰道:“你也先别着急，你好好考虑考虑，多安抚一下病人的情绪，只要她心情舒畅，睡眠、饮食各方面都好，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治疗。”

三水点点头，表示认同。

随后两人来到病房，奶奶还在昏迷，看着她憔悴的脸庞，三水的眼泪不由得往下掉。一会儿，金凤拉拉三水，示意他出来。

她把手机递给三水看，三水注意到，刚才车上看到的事件的出轨女性竟是自己的二姑，他仿佛被人打了数闷棍，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他诧异地看着金凤:“怎么可能呢？姑姑姑父感情一直很好啊，虽然姑父不解风情，但是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啊。”

金凤劝慰道:“网络上的事真真假假，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什么都不要盲信。”

三水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二姑，对方手机处于关机状态，县医院距离二姑烧饼店仅几步之遥，三水对金凤说:“我出去一趟，马上回来。”说完便匆匆朝门外走去。

3

三水来到烧饼店，店里关着门，门上贴着张纸条，写着“家里有事，暂停营业。”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三水心头，他知道二姑两口子是出了名的劳模，这个烧饼店常年营业，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才休息几天。他隐约觉得奶奶的突然病倒和这件事有直接关系，奶奶很可能是知道这件事才会突然发病，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又朝医院走去。

等他到的时候，奶奶已经醒了，金凤正陪着她，说着话。

“奶奶，你怎么样？”三水走到奶奶跟前，握着她的手。

“奶奶没事。”三水奶奶有气无力地答着。

对于心中的疑问，三水想问却不敢问，看着奶奶疲惫的样子，宽慰道:“奶奶，大夫说你没啥事，休息两天就能出院了。”

奶奶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奶奶说:“三水，我想见你二姑，你去店里叫她，让她来一趟医院。”三水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刚才去了一趟，店里没人，关着门呢。”

奶奶眼睛微闭，嘴里嗫嚅着什么，想张口，又无力地闭上了。

三水尝试再一次给二姑打电话，仍然是关机状态。他给对方发了一条信息，说奶奶病重，想见一面，许久，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4

这天金凤让白厨做了一些清淡的菜，她早早拎着来到医院。奶奶躺在床上睡着，三水坐在一旁。她看到昨天带的饭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她把东西放下，叫三水到门外。

两人来到医院外面的走廊，金凤关切地问道:“奶奶的病需要慢慢调养，你老这么不吃不喝，能抗几天，你要病倒了，奶奶怎么办？”

三水无力地叹了口气:“我吃不下，心里难受。”

金凤心疼地看着他，仅两天的功夫，三水的脸憔悴了许多，加上嘴角未清理的一圈胡茬，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下老了十岁。

金凤劝慰道:“三水，我知道你从小跟奶奶长大，感情深，奶奶生病你难受，但现在是奶奶最需要你，也是你最应该坚强的时候。”

“我知道，给我二十分钟，陪陪我。”三水声音哽咽。

金凤将手搭在三水肩上，安慰道:“想哭就哭吧，别憋着。”

“你知道吗？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可是当这件事真正到来的时候，我的心还是那么痛。”

金凤静静地听着。

“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记得那天我拿着奖状回家，心里期盼着能得到我爸我妈的夸奖，可是回到家等待我的，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封告别信，她就这样突然消失了，丢下了我，再也没有回来过。

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我放学回家，一拐进胡同，就看到我家门口挂着白幡，围着好多人，有人对我说，三水，你爸走了。我早上上学的时候他还好好的，跟平时一样，但当我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没有一句告别，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那时候我特别讨厌心脏病，它为什么要这么突然地带走我爸爸。

我知道奶奶也有心脏病，爸爸去世后，奶奶经常心脏不舒服，看到她无力地躺在床上，我特别无助，担心她像爸爸一样突然离开。有很长一段时间，每次我放学回家拐进胡同的时候，心里总会不由得一阵紧张，我害怕，害怕看见那个白幡，害怕看到门口站着好多人。

那段时间，我每天惦记着让奶奶吃药，吃完饭过一会儿就把药和水倒好递给她，我觉得只要她坚持吃药，病就能好起来。那时候，我常常问她，奶奶，你会离开我吗？奶奶总说，奶奶不会离开你的，然后问我，你会离开奶奶吗？我说我也不会，然后我们两个都笑了。

很多时候，即使是药物，对于奶奶的病也无济于事，看到她痛苦的样子，我很无助，我不知道怎么让她好起来，只能不停地对着上天祈祷。我曾经无数次预演过奶奶走后的场景，我想让自己适应，我想在离别到来之前我能够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去面对，我以为我长大了，可以面对这件事了。可是即使我在内心预演了无数次，当它真正要到来的时候，我还是那么害怕，我还是很难受、很难受。”

金凤抱住三水:“面对死亡，每个人都会深感无力，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

“我没有，我感觉很愧疚，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很少和奶奶说话，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关心她，在乎她的病，也不再惦记她吃药。如果我能及时关心她，督促她吃药，或许她就不会突然这么严重了。

“三水，奶奶的病跟你没关系。”

“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很害怕和奶奶走得很近，我怕当我失去她的时候，我会更痛苦。我以为这样我就能不那么痛了，可是现在我只觉得愧疚，我一定伤了奶奶的心，我很自私，我只考虑了自己。”

“三水，我们都有自己脆弱无力的地方，你没有做错什么，奶奶更不会怪你。”金凤紧紧抱着三水，三水把头埋在她的肩膀，啜泣着，宛如一个无助的小孩。她感觉肩膀有湿热的东西渗入自己的皮肤，血液，带着悲伤的记忆，融入自己的身体。

许久，金凤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说明明知道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死去，为什么我们还那么用力地活着呢？以前总觉得人不能白白来人世一趟，总要留下点什么，可是当我们真正离开这个世界，那些留下的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能感受到的也无非活着的此时此刻。

此刻有什么？

尽情地去笑，用力地去爱，畅快地去活，去用心感受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颗树，每一朵花……即使最后是伤感，是别离，是遗憾，这才是鲜活的人生啊，这些不正是我们用力活过的见证吗？”

顿了顿，金凤感叹道:“或许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我们从未好好活过；而比离别更伤感的，是我们从未体验过亲密的情感。烟花易逝，却无法遮挡它绚烂夺目的光芒；情感会变，仍无法阻止我们对它的向往和期盼。苦与甜，痛与乐，向来都是参半。”

三水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如果奶奶就这样去了，我不会像我以为的:会难受，但是也会接受，因为我知道这是早晚都会发生的，我有准备。相反，我感觉到的只有遗憾，遗憾没有好好珍惜过她的存在，遗憾没有告诉过她我有多爱她，多需要她，遗憾没有为她做的很多很多事……”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两人看着远方的天空，陷入沉默。片刻过后，起身朝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