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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魂》之第二章上:陶若松(附第一章梗概)

admin 2024-11-29 42

第一章梗概:

银泉镇医院建在镇东头的鬼家庄。

当年修医院还是解放不久的时候,没有实行农业合作化,土地尚属私人所有。镇上的人都不肯把自己家门口的“近地”让出来修医院,县长、区长说了多少好话也不管用。那时候征地还不像现在这样可以强拆硬占,动用武力,所以到最后,镇中心的白菜心里征不到地,只好把医院修在偏僻荒凉,无人居住的鬼家庄。

鬼家庄虽也叫“庄”,但是没窑没人,只是光秃秃一面黄土坡。老人们记得这地方原来有三孔窑洞一所独院,窑洞虽是土窑洞,院墙和大门却是石头砌垒,外面看着也还整齐。但是不知什么原因,里面一直没人居住。民国二十三年春上,从山东逃难来了一家四口,他们衣衫褴褛,面目枯槁,背着两捆瓜蔓一样的铺盖,不声不响就住在那里。

结果,当年秋天山体滑坡,连人带院子瞬间就被湮灭。其实当天晚上镇上人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故,老人们只记得那是个秋雨连绵的夜晚,睡到半夜,听见很沉闷的“轰隆”一声,大家以为是打雷,就没在意。第二天雨住了,天晴了,才发现鬼家庄的独院不见了,半架山上潮湿的黄土流泻而下,把鬼家庄推成一道赭黄色的斜坡。

我们这里把山体滑坡叫“大山行走”。这次大山行走彻底切断了走马河下川的人来镇上赶集的道路,银泉镇的集市当时就清冷了许多。镇上商会赶紧出钱杀猪宰羊,组织各村民工清理塌方,疏通道路。结果有个叫满仓的青年农民在挖土时被虚土陷住了脚,往出拔时用力过猛,脚拔出来了,身子却没站稳,一个背折摔倒,顺坡骨碌碌碌滚入走马河,眼睁睁就被洪水冲走了。

然后就各种“封建迷信”故事。

然后来了个和尚。

银泉镇的人平时吃饭都抠门,但是说起修桥补路,建寺盖庙,那是绝不含糊,口里省肚里挪也要把自己的虔诚表达出来。据说当年修菩萨庙的时候,周围几百劳力数十名工匠一齐动手,大家分队轮班,不分昼夜,苦干了三个多月,硬是抢在上冻之前把庙修起。新寺开光,庙上唱了三天大戏。周围的老百姓都来赶庙会,抽签的,问卦的,升药的,许愿的,那真是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就在戏班撤走的当天,老和尚圆寂了。他连续三四个月日夜操劳,心力耗尽,终于在宏愿完成后奔赴了他心中的极乐世界。他的肉身安详地躺在那间专为他建造的简净禅室里。景仰泉和几个庙会会长决定把他安葬在菩萨庙背后。这时候人们才从他遗留的几本经书上知道他释号叫作法智。

然后修建医院。

鬼家庄的塌方遗址,连同那个被掩埋了十八年的小院,彻底被清理了。新夯了地基,从东到西,一线修起二十孔崭新的窑洞,填起一个宽敞的院落,这就是银泉镇医院。医院的地基下降了十多米,一下就把原来并不起眼的菩萨庙凸现出来,远处一看,还真是高高在上,独占鳌头。

医院总共有六七个人。一个厨子,一个收款的会计,一个管药房的,会看病的医生也就三个人。除了库房、药房、厨房和看病的地方,他们每人住一孔窑洞,剩下的窑洞就全做了病房。病房里也都盘着火炕,病人住院,必须自己准备柴炭烧炕,否则只能睡冷炕了。乡下人一般病根本想不起住院,凡来住院的必定是人已经病得不能下地行走了,这才摘一块门板绑成担架,七手八脚抬来。

本来就够麻烦了,再要背柴抱炭,更不方便。可是你不带柴炭那病房根本就住不成,夏天阴冷一点还能忍受,一到冬天,里边冻得猴都拴不住,没病的人住一晚都能冻出病来,更不要说病人了。那时候这医院很少有人住,有的病人宁愿到镇上花钱住店,也不愿意住医院的免费病房。

医院的院子很宽敞,三面被砖墙围着,只在南边开个大门。院子西南角是厕所,东南角有几间倒坐的平房,挂着“储藏室”和“太平间”的牌子。那时候不明白“太平间”是什么意思,从字面理解,还以为那是个多舒服的所在。甚至说过“什么时候叫咱们也进太平间里舒服一回啊。”出大门朝东有道高坡,爬坡上去就是菩萨庙。平时庙里没人,我们虽然自诩不信鬼神,但是进到庙里后总被一股莫名的气息压抑着,说话声音不由变低,走路脚步也轻了,仓仓皇皇转上一圈马上就想离开。有几次我们还碰见了讨神药的人,

来庙上升药的人不少是医院住院病人的家属。人们对菩萨的信任程度远远超过了医生,凡来医院看病的人,顺便都来菩萨庙求一副神药。反正神药不要钱,不吃白不吃。何况大家都说神药比医院的药还管用呢。有年春节,不知道谁给庙上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菩萨和大夫同诊”,下联是“医院与庙堂为邻”,横批是“谁治都行”。聊聊数语,不仅把鬼家庄两个单位的业务总结得清清楚楚,还把老百姓对待疾病的豁达态度和良好愿望也表述得明明白白。

银泉镇医院确实冷清。一共三个医生,都是本地人,不穿白大褂的时候,和老百姓没什么区别。院长姓高,五十来岁,算是这里的主治医生。他生在中医世家,因为父亲治死了人,遭到过患者家属的殴打,到他手上就特别的谨小慎微,无论中药西药,下药极轻,虎狼之药他是决不开方。另两个年轻人是他的徒弟,刚开始学医,开几颗止痛片都要请示院长怎样服用,师傅一直告诫他们:“宁可治不了病,也不敢要了命。”

平常日子,师徒三人就在院子里的小石桌前下象棋,有病人来了,高院长问一下病情,然后就打发一个徒弟去诊断,开药。这徒弟也就是装模作样把把脉,看看舌苔。听诊器虽然也挂在脖子上,但是极少使用。

师徒三人开的所有药都要忌口,那怕是几粒止痛片。所忌的也总是那十六个字:“生冷干硬、葱韭薤蒜、黄米绿豆、豆腐豆芽。”他们告诉患者,这些东西吃了会减药性。头一回听他们这样说感觉新鲜,第二回还是这套,就疑心是不是两个病人病情一样?等到第三次、第四次还是这话,便确信他们也就那点本事。师傅不在时两个徒弟还出过些笑话,比如|“肚子疼抹点红药水”、“胳膊脱臼打石膏”,就是他们的杰作。

银泉镇医院就这样半死不活地存在着。直到文化革命中先后来了三个外地的臭老九,医院才总算有了一点起色。

最先到的两人是上海医学院毕业的。一男一女,男的叫孙家驹,女的叫韩冰。

据说韩冰的父亲是资本家,还有什么亲属潜逃在香港,必须下放到最艰苦的地方进行改造,所以就选定了银泉镇医院。她的男朋友孙家驹,成分是小业主,按政策可以不必到最苦焦的地方来,但他为追随照顾韩冰,主动要求一起下放过来,算是为爱情做出的牺牲吧。

韩冰长得很漂亮,苗条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但她不苟言笑,总是阴着一副脸,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镇上人都说“好像谁欠她三块钱的膏药费哩”。孙家驹又高又瘦,大鼻头,小眼睛,戴一副金丝眼镜。人比韩冰随和,见人就陪笑脸,打招呼,问这问那,但他的一口上海话,除了韩冰,小镇上谁也听不懂。人们对他的热情只能报以简单的微笑,或者“啊、啊”地应付两声,没谁能与他交流。可能他自己也觉得没趣,后来见人也就只剩点头,再连话也不多说了。

最后下放来的那位叫陶若松,哈尔滨人,医学院本科毕业。究竟什么原因把他下放到这里,连姓高的院长也说不清楚。他说:“这是上面掌握的事,没对我们医院传达。”

第二章

银泉镇是个依山傍水小镇。它的四周是一座座连绵起伏的黄土山坳,怀前是日夜奔流不息的走马河。这是一条古老的河,《水经注》里称之为“走马水”,不知何年何月出了个何人,以为水不如河来得痛快,就将她更名为走马河。走马河长百余里,银泉镇位于中游。

因为地理位置优越,银泉镇就成了走马河流域四乡八岔近百个村庄的集聚中心。周围村庄的人要寄封信,发个电报,要存点款,当然那时候存款的人犹如凤毛麟角(银行的主要职责是给供销社、食堂、医院保管点营业款),都得到镇上来。孩子读书就更不必说了,四年级以下的初级小学还有几所,四年级以上的高等小学就只有银泉镇完小了。完小就是把初小和高小合到一起,叫做完全小学,简称完小。

中学是银泉镇规模最大的单位,建筑物和占地面积比两个街道都要大。但是它不叫银泉镇中学,而叫县二中。除了位于县城的第一中学,这里就是全县排名第二的大学府,直接归县文教局管,校长和公社主任平级,平时出来散步穿的也是笔挺的蓝呢子中山装,两手装在裤兜里,迈着八字步,看起来比公社曹主任架势大的多。

说了这么热闹,其实还是个小地方,如果不是做饭炊烟四起的时光,你就是坐着飞机从银泉镇上空经过,也很难发现它的存在。所谓的街道,是两排陈年古旧的石头窑洞相向而立,拢成全镇唯一的一条长街。街上满共二十来户居民,百十余口人,吃的是商品粮。各家都做点小买卖,勉强糊口。镇子不大,彼此熟悉,谁家的炉灶口朝哪开着,镇上人都了如指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一顿饭的工夫就能传遍全镇。

陶若松于一九六九年夏天来到银泉镇,比孙家驹两口晚来一年。如果说孙家驹两口是融雪见山,慢慢被众人发现,那陶若松的到来就是石击池水,一下子就在银泉镇引起了轩然大波。

银泉镇当街住着一户人家,户主李银同,耳朵有点背,是个老实得睡觉都不会翻身的人,磨豆腐、做凉粉,弄点小本生意。他老婆却是个泼辣的主,长一对向外横呲的大龅牙,啃西瓜从来不用挖勺。她成天头不梳、脸不洗,邋里邋遢,走东家,逛西家,专门搜集和传播全镇的各类信息。仿佛有瘾一样,一天不传播点消息,当天晚上就不能安睡。所以大家就给她起个外号叫“银泉镇通讯社”,简称“银通社”。因为这外号正好是她老汉名字的谐音,她还以为是大家尊称她“银同婶”,不但不嗔恼,心里还美滋滋的。

陶若松一来,银通社就发布了消息:医院新调来一个大夫,长得和电影《奇袭》里的方连长一样样的。第二天,消息已经变成“演方连长的那个人下放到咱们医院了”。于是大家有病没病都往医院跑,尤其是年轻的女人们,三三两两,相跟着去医院,不为看病,只为看人。

我第一次见到陶若松是在我家大门外。

我们家在镇西头。当年祖父和他的结拜弟兄一线排开修起七孔窑洞,在镇上也算较新的民居。后来父辈们又加扩建,修了厢房,早先的布局就被分割成三个院落。再后来邮电所、税务所相继修建在我家大门的对面,就把这条老街延长了四分之一。我家斜对门有一家饭馆兼旅店,还有一家商店,所以这里还算镇上的繁华地段。

那天下午吃过饭,我在大门外乘凉,就看见一个人从东街上过来,顿时,满大街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只见那人穿一件蓝白条纹的海魂短袖衫,筒在浅蓝色的西裤里面,脚蹬一双咖啡色塑料厚底凉鞋,悠闲而文雅地走着。大家的目光肯定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他既不局促窘迫,也不高傲矜持,微笑着面对大家,轻轻地点着头,自然得体地朝我们走来。

我的第一印象是他比《奇袭》里的方勇连长更英俊,更富有亲和力。他一直走到邮电所门口,从裤兜里掏出一封或者是两封信来,用一个很优雅的动作把信塞进了挂在窑腿上的绿色铁皮邮箱。

那年我才十六岁,初中刚毕业。我是一九六六年考上初中,没上一天课,文化革命开始了,于是就跟着高年级同学参加大串连。串连回来,学校已经乱成一锅粥,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整天乱乱糟糟,谁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我稀里糊涂被拉进学校主流派别的文艺宣传队,成天唱歌、跳舞、演样板戏。三年下来,文化知识没学到什么,吹拉弹唱倒是样样都能对付。

就因为这,我毕业后没去插队,被安排到镇上的小学,代四至六年级的音乐课,同时还负责全校的文艺活动。这个职务叫“民请教师”。但是镇上的“民”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决定,更不要说“请”了。实际就是公社主任一句话,决定了我的命运。千万不要误会啊,我家和公社主任既不沾亲带故,也没去求人送礼走后门。他这样安排完全出于偶然。

学校的文艺宣传队解散后,我对二胡还非常痴迷。《赛马》、《子弟兵和老百姓》,以及一些流行的红色歌曲,我都拉得烂熟。后来中学的音乐老师偷偷给了我一本《二胡教程》,嘱咐我严格按照教程训练,千万不要走野路子。我自己照着教程就把《二泉映月》和《江河水》都拉了下来。当时的形势,这些曲子属于“封资修”货色,禁拉。但我认为在银泉镇除了那位音乐老师,再没人能听得懂这些曲目,所以常常肆无忌惮地尽情发挥。

有天黄昏正在我家院子里拉《江河水》,公社革委会主任曹瑞宝突然进了大门。这是个乡村教师出身的干部,刚解放时我们那里读书人极少,不知怎么就把他提拔到乡上当了文书,再后来一步一步熬到了公社书记。那时候实行一元化领导,党政不分,所有的书记都兼着革委会主任。但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大家都叫他曹主任,而没人叫他曹书记。当然了,如果你是一个新新人类或者是一个域外读者,不懂得“公社革委会主任”这样一个复杂的集合概念,你就把他理解为“镇长”也未尝不可。

曹主任站在我身后听了一会我拉二胡,问我:“你拉的是什么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我先是吃了一惊,随后灵机一动说:“哦,是主任啊,这是我新学的曲子,名字叫《老贫农忆苦》。”曹主任说:“我说呢,听着就很苦嘛。”他好像要走,突然又转身问我:“那个洋码谱子你懂不懂?”我回答说:“懂啊,简谱、五线谱我都认识。”曹主任说:“就是说照着谱子你就可以唱歌?”我说:“对,完全可以,我们在宣传队的时候全都是照曲谱演奏。”主任说:“那你毕业以后就不要去乡下插队了。镇上小学正缺个教音乐的,下学期开学你就去小学报到吧。”

我的待遇是一月六块钱津贴,平均每天两毛,刚能维持饿不死的水平。可我对这个意外的安排已经心满意足了。这是个体面的职业,能继续穿蓝色的学生装,白色的衬衣。不像我插了队的同学李春杏,半个月回来就已经蓬头垢面,破衣烂衫,累得连洗衣服的力气都没了。爷爷捋着他尺把长的白胡子,意味深长地说:“曹主任是咱这里土生土长的领导,没一点架子,你以后要是有点出息,可是千万不敢忘了人家的知遇之恩啊。”

《江河水》给我带来了好运。《江河水》还让我和陶若松成了朋友。

(注:《精魂》已由新加坡浩宇出版社出版,作者授权本号推送电子版。剽窃必究)

朱占平,男,陕西子洲人,生于1953年10月。法学研究生,高级律师,中国法学会会员,陕西省刑法研究会理事,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仲裁委仲裁员。1970年参加工作,先后任工人、记者、文学创作员、通讯干事、律师等职。

朱占平在从事律师工作的同时,创作了不少文学作品。他的作品除在《散文选刊》《延河》《陕北》《宝塔山》《陕北文化》等刊物发表外,还汇集出版了散文集《聿心居杂记》(2006年,作家出版社)、长篇小说《等她长大》(2009年,作家出版社)、长篇小说《五哥放羊》(2014年版,作家出版社)、整理订正出版《陕北传统民歌汇集》(2017年3月版,北京时代华文书局)、《精魂》(2023年,浩宇出版社出版)等。

注:此文已首发于“史扉”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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