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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魂》尾声

admin 2024-11-29 175

一年以后,曹瑞宝真的兑现承诺,把一个去省城当工人的指标给了我。他说:“全公社就这一个名额,你走吧。以你的才气,放在银泉镇小学是太屈才了。”我说:“曹主任,我不能走,如果可以替换的话,我想把这个名额让给春杏,她在张圪崂实在太苦了。”曹瑞宝说:“你们呀,全是些情种,我成全你们!”

春杏填写完招工表格,才知道是我让出的名额,她说什么也不干,非得让我先走。曹瑞宝说:“表格就这一份,不能重写,你们如果都不想去那就只好作废,谁也别去了。”春杏这才勉强同意。临走那天,我对她说:“放心去吧,不出三五年,我也会出来的。”春杏海誓山盟说:“你放心,你就是一辈子呆在银泉镇,我也会嫁给你。”接着又补充道:“我春杏活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恢复高考第一年,我考上离春杏工厂很近的西北大学,就读中文系。大三的时候我们结婚了。毕业后我分配到省城一家杂志社当编辑,从此定居省城,一干就是近四十年。八十年代末,爷爷奶奶先后去世,我把母亲也接到省城,从此就很少再回银泉镇了。

二零一二年春天,八十岁的母亲说清明节她想回去给爷爷奶奶上个坟,顺便看看银泉镇的那些老街坊,几十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镇上变成什么样了。全家一致通过了老太太的提案。于是,一家人三月底就开始筹备行程,儿子说:“没什么好准备的,现在是高速公路,七八个小时就回去了,不像我小时候,回一趟老家路上就得走三天。”可是我们一家四世同堂六口人,一辆车坐不下啊,该把谁留下看家呢?儿子对媳妇说:“要不你们娘俩别回去了,好好在家带孩子复习功课。”八岁的孙子一听就抗议:“我怎么能不回呢!我是老贾家最小的一代传人,我不回去老祖宗能高兴吗?”有道理!他不能不回。儿媳妇说:“结婚十来年了,我连老家什么样都不知道。”我和春杏面面相觑,春杏说:“要不我留下看家吧。”母亲一听就说:“你不能不回,你老家还有那么多的亲戚、同学,都该见一见啊。再说,你不回去一早一晚我的饮食起居谁管呀?”儿子说:“都别争了,我想办法换个七座的车,全家都回。”这话一说,皆大欢喜。

清明节的头一天,我们全家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银泉镇。

离家快四十年,变化真大。银泉镇的面积比上世纪增加了两倍多,我们家的西边和南边都修起了新的街道,整个成了一个“丁”字结构的庞大集镇,而我们家正好就位于“丁”字的相交点。

我走在街上,竟然没遇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岂止是“儿童相见不相识”,大多数的中老年人我也不认识啊。在镇中学当教师的本家侄子说:“大爹,这不怪你眼拙,镇上的老户有三分之二搬走了,他们按照自己的经济实力,在北京、西安、市里、县里买了房子,现在的住户大部分都是从乡下搬迁来的。实行退耕还林政策以后,他们把退地款拿来买了镇上的住宅,做起了生意。西边和南边两条新街,大部分也是他们投资修建的。”我听了后怅然若失,儿时那个萧条寂寞而又温馨宁静的银泉镇已经离我远去,一去不复返了。

我问:“银同婶还在吗?”

侄子不解地问:“谁?银同婶是谁?”

我说:“就是东边老街上卖豆腐那家……”

侄子说:“哦,你问她家啊,卖豆腐的老李头已经去世好多年了,那老太太还在。噢——,我想起来了,你们小时候叫她是‘银泉镇通讯社’,简称‘银通社’对吧?早过时了!人家现在叫‘银泉TV’,正经的官方名称。她还是原来的老职业,收集传播当地新闻,成天东家进,西家出,就连刚搬到镇上的新住户,她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就靠这,她身体锻炼得可硬朗了,脑子也灵,新的旧的,只要是镇上的事,提起头她就知道尾,说得头头是道。”

我说:“其实那人心眼挺好……”

侄子说:“我知道,古道热肠嘛。你信不信,到晚上,她一定会来咱家的,知道你们回来,她还能不来采访?”话音未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朗朗笑声:“听说东平老师回来了,在哪个窑里呢?”我一听就是银同婶,四十年了,声音虽然略显苍老,但那响亮的音质一点没变。我赶忙跳下炕,从厢窑出来,把她迎接进去。

她变得几乎让我认不出来:衣服穿得整洁了,头发梳得溜光了。而最大的变化是她的那对龅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整齐洁白的烤瓷假牙,美观倒是美观,但却再也找不到“银通社”的特点了。

“啊呀,听说是你们一大家都回来了,我连泡上的衣服都没顾得洗,赶紧就上你们家来了。你妈哩?快叫我们老姊妹也见上一面。”

我低声说:“她坐了一天的车,已经累得不行,在上窑里休息了。一会醒来我就叫她去看你老人家。”

银同婶坐下以后,从裤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来给我,我说:“大婶,我不抽烟啊,所以你看,我也没准备。我记得你原来也不抽烟呀?”她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说:“原来不抽,后来就抽上了,这年头,不抽不行啊,和人家说个话都淡剌剌的,没个由头。”

我开玩笑说:“噢,你现在还负责咱镇上的新闻传播工作啊?几十年如一日,真难得啊!”

她很诚实地说:“要不我还能做个什么?从小就爱打听个大事小情,一天不晓得街上出了什么事,就感觉和活在天窖里一样。现在更不用说了,老汉也走了,就我一个人,出去扬长五道,啥时饿了啥时吃,什么心也不用操了。”

我说:“听说你现在都不当通讯社长,升成银泉TV台长了。”

她一笑指着我侄子说:“嗨,都是这些嫩娃娃们给我胡编派的。”

我们说笑了一阵,回忆了一些街上的陈年旧事,她询问了我的工作、收入、以及每个家庭成员的基本状况,随后不知怎么就说到了曹瑞宝。她说曹瑞宝退休以后回到银泉镇,在河对面的半山坡上修了三孔窑洞一个独院,老两口在里面种点花草菜蔬,收拾得和花园一样。现在快九十岁的人了,身体还壮得和牛一样。每天早上在走马河畔上转一圈,风雨无阻。临了她问我:“你还记得这个人吗?”

曹瑞宝的面容一下就闪现在我眼前,那个在我青少年时期给过我帮助,让我免遭插队之苦的公社主任,我怎么能忘得了他啊。我急忙问:“他还健在啊?过得好吗?”

银同婶说:“人家一儿一女,孙子、重孙子一大群,一到逢年过节全家人都回来,院子里热闹得和什么似的。”我说:“明天一早我们一家要去老坟烧纸,烧完纸我就去拜访他,几十年没见了,一定和他好好说说话。”

第二天烧纸回来,就见我家大门上有一位耋耄老者,须发皆白,穿一件黑色风衣,柱一条很时髦的可以调节长短的金属文明棍,精神矍铄地立在那里。走到跟前,我认出来了,是曹瑞宝。我握住他手说:“老首长啊,还这么强健!能认得我不?”他爽朗地说:“路上遇见不敢认,在你家大门口,那我猜也猜出来了。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台长’才上来告诉我,说你们一家回来了,那时候我猜你们应该都休息了,就没过来,今天一早,河湾里锻炼完,我就到这里等你们回来。”他转身与我母亲、儿子、儿媳妇寒暄过,拉住春杏的手说:“好女子!有骨气!有眼光!当年选中东平,选对了吧?那个军人当然也不错,但是转业回来也就是个一般的科级干部嘛,哪像东平这么有出息啊!”

我说:“老首长过奖了,咱们回家说话吧。”

孙子过来问我:“爷爷,他是谁呀?”

我说:“哦,他是咱镇上最大的官,你要叫他老老爷爷。”

孙子就给他鞠了个躬说:“老老爷爷好!”

曹瑞宝摸着孩子的头,眼泪婆娑说:“当年叫你当音乐老师的时候你才十七八岁,现在孙子都这么大了,我能不老吗?”

到了家里,我拿出一瓶十五年西凤酒,春杏要收拾炒菜,儿子从皮箱里拿出些袋装的花生米、鸡爪子、腊牛肉、酱肘子之类,就要拆开装盘。老主任挡住说:“且慢!”他看着我眼睛说:“今天是清明节,这好酒好菜不能光咱俩享受啊,咱到外边去,找个地方喝,你看好吗?”我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连连点头说:“好!好!我这次回来,本来就准备去那里看看呢。”我把酒和下酒的食品都塞进一个袋子里,又装了两只酒杯、一包餐巾纸和一包湿巾就要出门。儿子问我:“爸,你们去哪里喝酒呀?要我去送你们吗?”春杏说:“路不远,让他们自己走,你不要送了。”

街上没碰到熟人,省去许多客套。天气特别好,碧蓝碧蓝的天空在省城是很难一见的奢侈品。太阳斜照过来,分外刺眼,让人有一种手打凉棚的冲动。

老主任指着医院说:“这些窑洞现在全都卖给个人了,医院搬到走马河岸边,那个时候的大夫都不在了,高院长已经作古,孙大夫两口子在你上学以后就调回上海,现在新来的医生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们说着话就上了菩萨庙坡,远远望见了三座坟茔,东边的法智之墓是一个砖垒的小塔,塔顶上积土成泥,长出了一层绿茸茸的苔藓。“法智之墓”几个字有些剥落,但还清晰可辨。中间是陶若松和华秋月的合葬墓,无碑无铭,实际就是荒冢一堆。他们旁边是一座修葺一新的坟墓,墓前一个很大的石刻饭床,一块圆头碑上刻着“先父张宏轩之墓”,一行小字是“孝男张大强敬立”。我想这个张大强就是那个叫“轱辘”的孩子吧,算起来他今年也应该快五十岁了。

我把酒和下酒菜全部打开,先给中间和西边的墓都奠了一杯酒,然后开始把各种食品都泼散开来。老主任说:“不给法智和尚奠杯酒吗?”我说:“那是受过戒的高僧大德,咱就不要给人家破戒了。”他笑着扔过去几粒花生米说:“那就给他吃点素食吧。”

老主任掏出一张报纸铺开,坐在张宏轩饭床的右边,我把酒瓶、酒杯、佐酒的食品和餐巾纸都摆放在饭床上。然后在三座墓前鞠躬致哀,表达了我的敬意,这才铺开装酒的袋子,坐到了饭床的左侧。酒已斟好,我俩端起酒杯一碰,我喝下去了,老主任却举着酒杯说:“张宏轩,贾东平贾老师回来了,他来看看陶大夫两口和你,我们借你的饭桌喝点酒,你,还有陶大夫两口,你们要是有个英灵儿,就一起来喝吧,也不枉咱们认识一场。”他说完,一仰脖子把酒喝下。我把湿巾递给他,他接过,擦了一把眼泪,然后又把两只手的手心手背都擦了一遍。

太阳越升越高,直射在头顶,感觉身上暖洋洋的。我们喝着吃着,老主任说:“这三座坟里埋的都不是一般人,老和尚法智咱就不说了,圆寂那天天降大雪,满川举孝。陶若松两口子也不是凡人,那所作所为,与凡夫俗子大不相同。你还记得他日记本上那首诗不?‘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松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太厉害了,把他俩的经历、情感、归宿、结局,甚至姓名,都写的清清楚楚,凡人谁能把身前身后事参透的这么清楚,预测的这么明白?”

我说:“那首诗我后来查到了,本来出自唐朝袁郊的传奇小说《甘泽谣》,讲的是圆规和尚的故事,后来宋代苏轼又把这故事改写成了《僧圆泽传》,原诗也照旧收录进去。问题是,陶若松为什么就偏偏这么看重这首诗歌呢?这首诗既不著名,也不普及……而这首上千年前古人所写的诗,居然能把他俩的名字、定情之物和身世、结局都道得这样分明,真像是一语之谶啊!”

他说:“那就更不得了了,说明他们这段缘分早在古代就已经注定了。你看看那块石头,从东北抱到陕北,活不离室,死不离墓,埋了埋了,还演绎了那么一场悲剧。三生石,我一直琢磨这个三生石,我以为……”

我说:“那意思是说他们有前世、今生、来生三世的缘分。”

他说:“不全对。今世就已经‘三生’了,埋在这里的三条生命,都和这块石头有关啊。”

我喝了一杯酒说:“这‘三生’里面就数张宏轩要差点,人家俩都是大学生,他连中学都没念过。”

老主任神秘地说:“哦,张宏轩你可不敢小瞧他啊,他们三人里,那俩只能预知自己的命运和结局,张宏轩却能看到以后的世事,可不得了啦。”

我惊愕地问:“这话从何说起?”

他说:“你不了解张宏轩,他平时开会发言,连个完整句子都说不出来,可是你看他疯了以后,出口成章,一套一套,合辙押韵,如有神助,他哪里就突然来了那么大的才华?”

我说:“他那就是随口说出的疯话,没什么实际意义吧?”

“疯话?那你就错了。我记得你还记录过他那些顺口溜,还能记得不?”

我说:“还记得一些,许多都忘记了。”

“我第一次发现他的话被应验了是在搞计划生育的时候,当时要求给有孩子的育龄妇女都带节育环,大部分妇女都抵触,到处躲藏,被民兵抓回来强行上环,弄的鸡飞狗跳墙,寻死觅活的,上访告状的,满世界一片混乱,我突然想起了张宏轩和孩子们对骂时候的几句话:‘你骂我,我不还,你妈X上挂铁环,你妈躲,躲不了,一把拉来就压倒。’我一下就震惊了,这场面怎么张宏轩在几年以前就知道并且讲出来了?那以后我就反复回忆,记下了他那些疯话,后来是全都应验了啊,没一句空话。”

我越发惊奇了:“有那么神奇?”

“你说你还记得几句,你说说,你看应验了没有?”

“我记得大刘把他按到地上以后,他说:‘二杆子,灰锤子,遍地都是倒霉的。’这话明显是咒骂抓他的人是二杆子,灰锤子,将来要倒霉嘛。”

“错!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不,近二十年来,咱走马水河川的年轻人大部分外出了,他们出去做什么?倒腾煤矿,倒贩煤炭,‘遍地都是倒霉的’,说的是这个事情啊。你看,东起东北三省,西至乌鲁木齐,北至二连浩特,南到深圳海南,直辖京津沪渝,自治的疆蒙桂藏,内地就更不用说了,所有的煤炭市场百分之八十都控制在他们手里,这不是个小气候啊。”

我说:“他还说过;‘地下雷,天上闪,日鬼倒棒没人管’,那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咱这里一直有句老话叫‘日鬼倒棒’,谁不务正业就说他‘日鬼倒棒’。其实张宏轩说的日鬼倒棒的棒不是棒槌的棒,而是磅秤的磅。日鬼倒磅是说在磅秤上捣鬼。这些贩煤的,主要靠这个才能大把的赚钱啊。磅分两种,一种地磅,他们钻到里面垒砖,调整计量,这是‘地下雷’;一种电子磅,他们利用高科技,安装一个电子装置上去,然后用遥控板在几百米以外一闪,要多少吨就能显示多少吨,一根鸡毛也可以过出一百吨的分量来,这是‘天上闪’。日鬼倒磅没人管,不是没人管,而是不能管,不敢管。这些看磅的和单位领导,都吃了好处,他们能管吗?敢管吗?你要敢管,我就给你抖落出来,要倒霉咱们一起倒霉,我原来就是个穷小子,大不了再回到原来的位置,你是领导,你是干部,你不害怕那我就陪着你。就靠这日鬼倒磅,这些人都发了,北京买豪宅,海南盖别墅,个个都开百十万的车,比市长、书记都气派。领导当然乐意接触这样的大老板啊,吃吃喝喝,称兄道弟,一个一个不是人大代表,就是政协委员,其实他们能出什么谋,献什么策?就是能贡献点人民币嘛。”老主任喝了一杯酒继续说:“这贩煤、倒磅都算不了什么,这些愣头青小子出去,靠的是机智,吃的是腐败,他们做的算不上什么造孽的事,你还记得张宏轩说的造孽的话不?”

我说:“我记得啊,那是他快把坟挖开那次唱的,‘刮台风,下暴雪,卖棺材的造大孽’。”

“对对对,就是那次。我一直纳闷,是人总要死,死了总得有个棺材,卖棺材的造什么孽呢?一直到最近这几年,我突然醒悟了,他说的哪里是什么卖棺材的啊,他说的是卖官鬻爵,卖官发财,他认为这些人是造了大孽了,卖官造成的损害要比台风、暴雪这些自然灾害要大的多,所以说是‘造大孽’啊。你想,花钱买官那些人上台以后,他能不变本加厉地腐败吗?不贪污不受贿他连买官的成本都回不来啊。”

我不知道是张宏轩当年确实已经预测到这些后事了,还是老主任自己在穿凿附会。但是无论如何,他这些担忧和分析不无道理,说的也都是我们耳闻目睹的事实。他见我听得入迷,又说:“还有一段嘻嘻哈哈的词儿你还记得不?原话是‘哈哈哈,嘻嘻嘻,嘻嘻哈哈看自己,自己身上捉王八,王八生两子,洗的洗,杀的杀,菩萨庙上清风刮。’现在就到了看自己,在自己身上捉王八的时候了。‘王八生两子’,这是什么?‘双龟’呀,现在不是已经开始‘双规’了吗?以后恐怕还有大的动静,‘洗的洗,杀的杀’,这是要大动干戈了啊。”

我插话说:“我想应该是清洗一批贪墨自肥的赃官污吏,然后刹住这股贪污受贿的歪风,不会真的大开杀戒吧。”

老主任接着说:“我想也是嘛,要是真按照法律规定的十万以上就判死刑,那得死多少人?恐怕要比抗美援朝死的人还要多了,那还了得?”

一瓶酒已经见底,我把最后一杯酒双手递给老主任说:“这杯酒我敬您,张宏轩的话那么多人都听到了,但是谁也没有理解,都认为那是疯话,只有您懂得他的真谛,而且理解得那么深刻,那么透彻,您也是圣人啊。”

老人家摆摆手说:“我成不了圣人,我在官场混的时间太长,心地不纯净了。就现在这点感悟,也是我退休之后,远离官场后才慢慢琢磨的。”

我在杂志社担任社长已经十多年,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在指责我。我心虚地拿起喝空了的酒瓶说:“今天拿一瓶酒是不是少了点?”

“不少不少,我平时只喝二两,今天喝了半斤没醉真是奇迹。哦,不够半斤,他们还帮咱喝了点。”他指了指坟头说。

我说:“他们只两小杯,可以忽略不计。”

他说:“今天这些话在我肚子里积压了多年,如果遇不到你,我就是沤烂到肚子里也不会讲出来,我要讲了,众人一定以为我疯了。”

我说:“有时候,在圣人眼里,俗人都是傻子;在俗人眼里,圣人就是疯子。”

我们正准备离开,上来一个提着篮子的中年汉子,不用问,单从相貌就知道这是张宏轩的儿子。他见他父亲饭床上杯盘狼藉,疑惑地打量着我们两个陌生人。我说:“你是轱辘吧?你七岁时候住院我见过你。”轱辘问:“你们是……”

老主任说:“他叫贾东平,在省城工作,我叫曹瑞宝,就住在咱镇上,你爸爸生前和我们俩都是好朋友,今天清明,我俩特地来看看他,陪他一起喝几杯酒。”轱辘一听,感激地说:“我常听我妈说起你们,谢谢你们来看望我爸。我爸的好朋友,那就是我的长辈嘛,来,我给你们磕个头。”他说完就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头。我拉起他说:“你知道中间这个坟里埋的是谁吗?”轱辘说:“我知道,是陶大夫两口子,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我说:“你不能忘记他啊,这个陶大夫他救过你的命你知道吗?”

“知道,我妈给我说过。”

“以后再来给你爸烧纸,顺便给他们也烧点好吗?”

“不用叔叔安顿,我原来就给烧着哩,还有这边的法智老和尚,我也给烧哩。”

“这个饭床和碑是你给你爸立的吗?”

“是啊,立起两年了。”

“这些一共花了多少钱?”

“不到两千块。”

我掏出皮夹子,数出一沓钱说:“这是两千六百块,你拿着做一套这样的墓碑和饭床,安在陶大夫墓前。”

“啊呀,用不了这么多,两千块就够了。”

“两千块是前年,现在什么都涨价,我怕两千六都不够呢。要是真不够,你就贴上点。”

“碑上写什么字不?”

“当然要写啊,就写‘陶若松华秋月合葬之墓’。”我怕他记不住,掏出一张便笺,写下了式样。

“要写谁立吗?”轱辘又问。

“不用,就这十个字。”我把写好的纸条连同钱一起放到轱辘手里。

轱辘接过钱说:“本来我自己掏钱立这个碑也是应该的,可是我妈一直有病,我家里日子过得很紧巴,只好就用叔叔的钱吧,真不好意思。”

老主任一直没说话,突然问道:“你妈得的什么病?”

“就是哮喘,一到天气冷了就气短、咳嗽,老毛病了。”

老主任背过身也数出一沓钱说:“这点钱拿回去给你妈看病去吧。”

轱辘说:“这怎么可以呢,你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我怎么能用你的钱哩。”

老主任把钱塞到轱辘口袋里说:“我老,可我有退休工资,比你们好过,钱不多,就一千二百块,你拿着吧。”

一千二百?为什么是一千二百?我狐疑地看了老主任一眼,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自顾自柱着文明棍一步一步朝下山走去了。

最后一抹夕阳照着他略显佝偻的背,映成一个剪影。

转眼又是三年。又一个清明节快到了,我不知道轱辘把陶若松和华秋月那个合葬墓碑立起了没有。

(注:《精魂》已由新加坡浩宇出版社出版,作者授权本号推送电子版。剽窃必究)

朱占平,男,陕西子洲人,生于1953年10月。法学研究生,高级律师,中国法学会会员,陕西省刑法研究会理事,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仲裁委仲裁员。1970年参加工作,先后任工人、记者、文学创作员、通讯干事、律师等职。

朱占平在从事律师工作的同时,创作了不少文学作品。他的作品除在《散文选刊》《延河》《陕北》《宝塔山》《陕北文化》等刊物发表外,还汇集出版了散文集《聿心居杂记》(2006年,作家出版社)、长篇小说《等她长大》(2009年,作家出版社)、长篇小说《五哥放羊》(2014年版,作家出版社)、整理订正出版《陕北传统民歌汇集》(2017年3月版,北京时代华文书局)、《精魂》(2023年,浩宇出版社出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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