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来的佛祖之西游篇觅心

当然，解读《西游记》，不能如此一一对应。所有的妖怪，都是唐僧四人的心魔。心内著什么相，外面就会现什么样的妖。

现在，我们从碧波潭回到流沙河。

唐僧师徒站在流沙河边看碑文，河当中钻出一个妖精，“项下骷髅悬九个，手持宝杖甚峥嵘”。这个妖精乃沙悟净，项下的是九个取经人的脑袋。悟净说：“凡吃的人头，抛落流沙，竟沉水底。这个水，鹅毛也不能浮。惟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能沉。”

我们知道，唐三藏乃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前往西天取经。前九次都被深沙神吃了，遗留的纪念品就是这九个骷髅。

观音菩萨令悟净将骷髅儿挂在头项下，等候取经人。后来，将骷髅用索子结作九宫，把菩萨葫芦安在当中，制成法船，送唐三藏渡流沙河。“不多时，身登彼岸，得脱洪波，又不拖泥带水，幸喜脚干手燥，清净无为，师徒们脚踏实地。那木叉按祥云，收了葫芦，又只见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寂然不见。”

唐三藏清净无为，师徒们脚踏实地，“那骷髅一时解化作九股阴风，寂然不见”。师徒们过火焰山，心中余火未息，正《临江仙》所谓“休教神水涸，莫纵火光愁”者，九股阴风幻化为九头虫，作了碧波潭老龙王驸马爷。

自唐僧的父亲陈光蕊状元及第，跨马游街，不期到丞相殷开山门首。正值丞相之女殷温娇，高结彩楼，抛打绣球卜婿，一见光蕊人材出众，心内十分欢喜，就将绣球抛下，恰打着光蕊的乌纱帽，迎入相府，招为女婿。这一路西行，都是倒插门的妖精，高老庄的猪八戒、宝象国的黄袍怪、积雷山的牛魔王，这里又有个九头虫驸马。顶上九头为往世之种子识，腰间一头为今世之用。

九头虫与老龙王翁婿二人合盘做贼，盗取宝塔舍利子。就连花容月貌，有二十分人才的万圣公主也是夫唱妇随，寂寂密密，又偷了王母娘娘的灵芝草，在潭中温养宝物。

万圣公主为龙女，属阴，名唤“多娇”，盗仙草“温养”舍利子，正是“殷温娇”，唐三藏生母之名讳也。

舍利子者，金蝉子之先天元神，唐三藏之清净本心也。一场血雨者，父精母血，后天肉身也。驸马盗宝者，觅心安心也；公主养宝者，勿失勿放也。

孙悟空前来寻宝索战，自报家门。和其他妖怪不同，九头驸马根本不在意什么大闹天空、如来赌斗等骇人听闻的历史事件。

那驸马闻言，微微冷笑道：“你原来是取经的和尚，没要紧罗织管事！我偷他的宝贝，你取佛的经文，与你何干，却来厮斗！”

“我偷他的宝贝，你取佛的经文，与你何干！”这是九头虫对悟空的当头棒喝。

六祖慧能住韶州曹侯村，人无知者。有一位儒士刘志略，礼遇甚厚。志略有姑为尼，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慧能一听即知妙义，遂为解说。无尽藏遂执卷问字，慧能道：“字即不识，义即请问。”无尽藏疑惑了：“字尚不识，曷能会义？”慧能说：“诸佛妙理，非关文字。”[9]

禅宗以“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玄旨。临济义玄上黄檗山，见师父希运正在看经，便戏谑道：“我将谓是个人，元来是唵黑豆老和尚。”[10]

唐三藏一行奔奔波波，西天取经，自己的“心”却被妖怪偷走了。

好在悟空和八戒还知道在乱石山下、碧波潭中寻找心。

却说孙大圣与八戒驾着狂风，把两个小妖摄到乱石山碧波潭，住定云头，将金箍棒吹了一口仙气，叫“变！”变作一把戒刀，将一个黑鱼怪割了耳朵，鲇鱼精割了下唇，撇在水里。

通常，佛经都是以“如是我闻”开始的。用“戒刀”将黑鱼怪“割了耳朵”者，不听经也；鲇鱼精“割了下唇”者，不讲经也。

那九头驸马的兵器是一个月牙铲，乃佛家随身携带的法器。“铲似一阳初现月”，已经看到希望了。顺带再说一句，沙僧的兵器是吴刚伐下月宫梭罗树的一根树枝、鲁班在里边夹了一条金趁心的降妖宝杖，而不是方便铲。

《五灯会元》卷一中云：

（菩提达摩祖师）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婆罗门”。

有僧神光者，旷达之士也。久居伊洛，博览群书，善谈玄理。每叹曰：“孔老之教，礼术风规，庄易之书，未尽妙理。近闻达磨大士住止少林，至人不遥，当造玄境。”乃往彼，晨夕参承。

祖常端坐面壁，莫闻诲励。光自惟曰：“昔人求道，敲骨取髓，刺血济饥，布发掩泥，投崖饲虎，古尚若此，我又何人？”

其年十二月九日夜，天大雨雪。光坚立不动，迟明积雪过膝。

祖悯而问曰：“汝久立雪中，当求何事？”

光悲泪曰：“惟愿和尚慈悲，开甘露门，广度群品。”

祖曰：“诸佛无上妙道，旷劫精勤，难行能行，非忍而忍。岂以小德小智，轻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劳勤苦。”

光闻祖诲励，潜取利刀，自断左臂，置于祖前。

祖知是法器，乃曰：“诸佛最初求道，为法忘形，汝今断臂吾前，求亦可在。”

祖遂因与易名曰慧可。可曰：“诸佛法印，可得闻乎？”

祖曰：“诸佛法印，匪从人得。”

可曰：“我心未宁，乞师与安。”

祖曰：“将心来，与汝安。”

可良久曰：“觅心了不可得。”

祖曰：“我与汝安心竟。”

神光求法断臂，血染积雪。那九头虫被细犬一口咬掉了腰间之头，正“觅心了不可得”，如此方为“安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