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洋淀初冬

2023年12月8日早上，我们到了白洋淀。不见别的游人，四处空空荡荡。天蓝蓝的，云白白的，一仰头，除了蓝和白没有别的颜色，眼球舒服极了。气温有十几度，风吹在身上只觉得凉爽，半点没有刺骨的感觉。而昨天是低温，明天气温将会陡降。

见到了芦苇，多而密，像海一样，但不是黄的就是枯的。也见到了莲叶莲蓬，同样多而密，除了枯黄的还有灰褐的，统统从颈部折断，耷拉着，倒垂着，有的仅剩光光的梗茎。

湖面结了冰，大片大片的冰，几十亩百千亩，一路冻结过去，白杨和柳树的叶子落在上面，如同落在水泥地上，堆积着，飞走着，那样的景象我从未见过。岭南冬天别说结厚冰，下一点小雪就算大新闻。在我老家阳明山麓，冬天也有冰雪，但那冰是薄薄的，只在池塘边缘和小水洼里冻起来，哪有这么大的阵仗呢。朋友们边走边聊，到前头去了。我一个人下到湖滨，发现一条小船冻在那里。蹲下去摸一摸冰，还敲一敲，真结实，像地板一样。不由得要站到冰上，试着往前走，一步，两步——嘎喇喇，一条裂缝像闪电似的从脚底往湖心延伸，我慌忙退回岸上。

我跟上朋友们，笑着说起刚才的情形。朋友们说，才说要提醒你，小心落水。

白洋淀由许多大淀小淀组成，这一片叫烧车淀，一眼望不到边，长长的栈道从岸边朝湖心曲曲折折绕一圈又上岸。我们上了栈道，隔着宽阔的冰面，芦苇更见出气势来了，它们全都是枯黄的，然而全都挺立着，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所剩不多的芦花依依招摇，仿佛刚刚经历一场血战。我不能不想起《荷花淀》，在孙犁笔下，那场战斗是轻松的，愉快的。然而看见这些芦苇，想到它们要用这样细弱的身躯为游击队员打掩护，我就明白，战斗哪有不残酷不血腥的。孙犁之所以那样写，是要抒发必胜的豪情罢了。

“绿草苍苍

白雾茫茫

有位佳人

在水一方

……”

一个朋友唱起来了。歌声清澈，洁净，与高远的天空，与宽广的湖面，与这和平的年代，特别相宜。

再往前走，栈道两旁尽是冻得实实的冰，我忍不住蹲下去，从栏杆缝里伸出手摸一摸。近在眼前的事物，我当然相信是真实的，然而那样大片大片的冰，总还是要摸一摸，感受一下它的坚硬与冷滑，心里才确定。冰上还有凝固的波痕，波浪是涌着涌着就涌不动了啊。

我久久地伏在栏杆上，低头观察冰面之下的荷叶——那是怎样一种奇观！湖水漫过了荷叶，湖面在荷叶之上结了冰，荷叶在水中浮举着，舒展着，纹丝不动，而不是像湖面之上的荷叶那样耷拉着，倒垂着，随风摇曳。不止是荷叶，冰面之下的一切，水草，落叶，石头，全都纹丝不动，也不见鱼虾的踪影。时间在冰面之下冻住了？生命在冰面之下冻住了？分明不是的，等到春天，湖波会荡漾，新芽会萌发，鱼虾会从芦苇深处游出来……瞧，那边一片湖面没有冻上，有人架着小船在下网呢！他们是“水生”的后代吧，家里还挂着“水生”的照片吧，偶尔还会聊起枪林弹雨的往事吧……

没有冻结的湖面上，还有鸪丁，深身黑羽，个头跟鸡差不多，喙子尖尖也像鸡，但却是白色，额头也有一块白色，学名叫作白骨顶。当地人爱叫“鸪丁鸭子”，因为它们像鸭子一样，擅长游泳、潜水。鸪丁成群结队在水面嬉戏，忽然把头一低，同时屁股一撅，就潜下去了，好一会儿才浮上来，嘴里叼着细细的水草。

看着风景，那么长的栈道，不知不觉就走完了，我们又上了岸。道旁有不少宣传牌，一块说的是“水上奇兵雁翎队”和“嘎子传说”，原来这里正是雁翎队和张嘎的家乡，我早该想到的。

一抬头，啊，七彩祥云！高高的天空中，好宽好高一墙云阵，像雪山一样从地面遮到半空，边缘一处被阳光一照，呈现出那么妩媚的色彩，绝不亚于彩虹，只不过没有彩虹那么长，也不是彩虹那样的形状。彩虹不知见过多少次，早已不稀奇，这样的七彩祥云还是初见。我仰着头，不舍得移开视线。

中午找地方填填肚皮，下午到一个集镇转了转，然后就去大淀头看落日。

大淀头游船可不少，大的小的挤挤挨挨，然而船上不见人，岸上也不见人。不一会儿过来一对夫妻，是洗东西的，告诉我们冬季没有游客，所以船工不在这儿。接着又过来一位老太太，叫我们等着，她去叫船工。不多久来了一位老船工，满脸皱纹，仿佛冻结的涟漪。

这一带湖水没有结冰，小船凌波而行。我们把茶沏起来，捧在手里暖暖的。湖波层层叠叠，无穷无尽。进入了水巷，两旁芦苇密密麻麻，也无穷无尽。我们才喝了两三杯茶，太阳就要落下去了——啊，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也顾不得细想，看呀，太阳浮在西边的芦苇后头，于是西边的芦苇背着夕晖，变黑了，而东边的芦苇迎着夕晖，仿佛金子做的。黑的芦苇金的芦苇全都倒映在水里，朝前望去，那么长的水巷，一眼望不到头，两旁都是芦苇和倒影，中间一条笔直的路，明晃晃的，仿佛不是水，而是光，那样轻盈虚幻，一直抵达天际。这一带鸪丁更多，湖泊连接，水巷交错，游船却只有我们这一条，我们过来的时候，鸪丁受了惊，纷纷擦着水面飞起，脚爪打起一朵一朵水花。

到了湖中央，老船工把船停下来。我们站上船头，极目远眺。正看得发痴，朋友说起极乐世界。我说：“此时此地就是极乐世界，心里什么烦恼也没有，眼中看不完的是美景。我们的心就是整个宇宙，我们在自己的心里泛舟，我们的心是这样的美，还有什么可求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