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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魂》之第二章下:陶若松

admin 2024-11-29 124

我当上民请教师组织的第一场文艺节目就是当年的国庆晚会。晚会在镇东头的阳春戏楼举行,校长、教导主任都在台上亲自指挥妆台。为了表示重视,公社曹主任也在演出前亲临现场审查指导。他今天特意穿了他那套只在重要场合才舍得沾身的蓝涤卡中山装,虽然与他让炊事员学手理的发型不太般配,但总算打扮得更像个领导了。

我把节目单递给他,他认真看了以后说:“怎么全是学生跳舞唱歌,你自己为什么不来一个节目?”我说:“我和乐队给同学们伴奏啊。”曹主任严肃地悄悄对我说:“你要争气,你是我安排到学校的,好好表现,把那些说三道四的人嘴给堵住,今天你一定要来个二胡独奏。”他说着,掏出钢笔在节目单中间加了一行字:“二胡独奏:《老贫农忆苦》”,然后交给了报幕员惠珍。

银泉镇上只有惠珍、李春杏和我是同班同学。三个人中春杏插队,算是最惨;我是民教,算是不错;惠珍因为有亲戚在县里当领导,毕业后没去插队,在外地一个中等师范学校读了半年速成班,最近回来就分配到我们学校担任了一年级语文老师。同样是老师,人家一回来就拿三十二块的工资,让我这个已经有一年教龄,每月却只拿六块钱的“民教”在她面前平白就矮了几分。

惠珍比我和春杏大一岁,但因为她体形瘦弱,看着比我们都要小。她今晚把自己打扮的像个小女孩:白色衬衣,红色背带短裙,两条寸把宽的红绸子在两鬓上方扎成两只大大的蝴蝶结,这哪里像个教师,简直就是个惹人怜爱的低年级小女生啊。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做出一副对这种骚劲非常不屑的表情。

银泉镇向来对外地来的干部、教师另眼相看。今天的晚会也一样,靠前的中间位置给他们摆放了凳子,他们身后才是公社领导。

明晃晃的汽灯下,我看见孙家驹两口和陶若松几个就坐在中间。陶若松今天穿的是长袖海魂衫,一头蓬蓬松松的黑发风雅生动地向上卷曲着,坐在那里悠闲自得,十分出众。节目还没开始,他就成了观众欣赏的对象。一群年青女子站在周围评头论足,指指点点叽叽喳喳不知道说些什么。

演出开始了,惠珍出去用她奶声奶气的童声普通话报幕:“银泉镇完小国庆文艺晚会现在开幕!”台下立刻掌声雷动。此刻我注意到,她这身装束确实是有几分楚楚动人,我突发奇想:要是能有办法使自己永远停留在这个年龄段上,那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观众用掌声打着节奏,四、五个扛枪的带红袖章的民兵在周围游走,秩序井然。

节目演出了多一半,我只顾在侧幕里面观察观众的反响,就听见惠珍出去报幕:“下一个节目,二胡独奏《老贫农忆苦》,演奏者贾东平老师。”我一听,慌忙提起二胡,拿了把凳子来到了台上的麦克风前。台下的陶若松立刻神情专注地期待着这首闻所未闻的二胡曲。

当我熟练地把《江河水》第一节拉完之后,我看见陶若松的脸上布满了惊奇,很快,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不能克制。或许他随即就意识到这个节目、这个场合是不宜开怀大笑的,只见他很快就低下头,把脸深深地埋在两手之间,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动。坐在他身后的公社领导还以为他被老贫农的悲惨遭遇感动得泣不成声哩,副主任张云贵还拽着自己的袖口,做了个抹眼泪动作。

我强撑着把全曲拉完。虽然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但我心乱如麻,幕也没谢,拉了凳子逃命一般退回到幕后。陶若松肯定是熟悉《江河水》的,把封资修的糟粕换个革命的名字兜售出来,这可是严重的政治问题啊。他要是揭穿这个秘密,我的民请教师恐怕就算当到头了。想到这里,我出了一身冷汗。最后一个大合唱怎么伴奏的,自己浑浑噩噩,全然不知。

我正和其他几个老师组织同学们卸台,没想到陶若松却到后台来了。他对我们演出成功表示祝贺,说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这样精彩的节目。校长说:“还请陶大夫多提批评意见。”陶若松应酬着,转身握住我的手说:“你是小贾老师吧?二胡拉得真不错……”我生怕他我把二胡曲名偷梁换柱的事讲出来,连忙把他的手捏了两下,说:“陶大夫一定精通音乐,我拉得不到位的地方以后还请多多指点。”陶若松灿烂地笑着说:“精通谈不上,只是业余爱好,不过我拉不了二胡,我喜欢拉小提琴,哪天我们合作一曲?”我说:“好啊好啊,明天下午放学我过去找您。”我们小学在镇东南,与医院是斜对门的邻居,所以我说“过去”。就这样说着话,我把他送出后台,临走时他说:“明天下午我在宿舍等你啊。”

第二天下午一放学,我就提着二胡去了医院。

医院还是那么冷冷清清,没人住院,下班以后连门诊都没一个病人。真正是“门可罗雀”。

我进了陶若松住的窑洞,确实收拾得与众不同:粉连纸把墙壁糊得雪白,挨门的墙壁上挂一个咖啡色画有红十字的皮革药箱,显示了主人的职业身份;窑掌上,一副双人蚊帐占据了大半个火炕,透过洁白的纱帐,可以看见铺上有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草绿色被子;窗户下的办公桌打扫得一尘不染,一个有机玻璃的六吋相框摆在案头,相框里是一位年青女子的黑白半身照,明目皓齿,梳两个短刷子,尤其那一双乌黑晶亮的大眼睛,含情脉脉,似有无限情思欲说还休。照片旁边是一个做工精致的红木底座,上面放一块搪瓷碗大小的心形赭色石头。石头很光滑,最吸引人处是这石头上清晰的乳白色纹理,血管般地布满整块石头。

陶若松已经泡好了茶,他把茶水倒在两只晶莹透亮的玻璃杯里,微笑着递给我一杯,他自己端起一杯。

我坐在桌子旁边,他坐在我对面,抿了一口茶,问我:“怎么样?能喝惯不?”我点点头,眼睛还在注视着那块石头,同时不由自主用手轻轻摸了摸。

陶若松说:“这块石头生得和心脏标本一样,你看,上面的心血管纹理都十分清楚,我非常喜欢它,就把它从东北带过来了。”可我总感觉这块石头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者说有什么曲折复杂的故事,那决不是一块普通寻常的石头。

陶若松说:“哎,我问你,你们这里怎么把《江河水》叫《老贫农忆苦》啊?”

我说:“快不敢说了,这是我随口编的名字,没想到曹主任当真了,昨天晚上一定要叫我拉这个曲子,我只好将错就错了。”我把这个名字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陶若松竖起大拇指说:“聪明!实在是太聪明了。”

我说:“您昨天晚上笑成那样是怎么了?是笑我拉得不好吗?”

“不不!你千万不要误会,你的二胡已经拉得相当纯熟了。我当时一听报幕报的是《老贫农忆苦》,就来精神了,我从没听说过有这个二胡曲啊,难道是你们自己创作的?等你一拉,这不是《江河水》吗?怎么到这里变成什么老贫农了?我一想,哦,你们这是老酒装个新瓶卖啊!太绝了,我一下就笑得不能自控了。”

我说:“您那么一笑,可把我吓坏了,生怕您说出曲子的真名字,那我可就惨了。”

陶若松一笑说:“不会的,我哪有那么傻。”

我也笑了。“你的提琴呢?给我拉一曲吧。”我央求说。

“好吧。”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琴盒,取出琴弓,边打松香边对我说:“我来这里还没动过琴呢,今天就为你拉一首吧。”

他拉的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凄楚婉转,荡气回肠。他拉得十分专业,十分投入,在他悠扬的乐曲声中,我看见他眼睛里似乎闪着泪光。他的琴声,他的情绪深深地感染了我,让我也处于一种忧伤与思念之中。我仿佛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子正在偏远的山村干着繁重的农活……那是我的同学春杏,她在乡下插队劳动。

陶若松拉完以后,把琴与琴弓轻轻收入琴盒,而我还不能从刚才流淌过的旋律中走出。

“好听吗?”他扣上琴盒,轻声问我。

“太好了,这是什么曲子?”

“这是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叙述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十年前,上海音乐学院的两位青年学生创作了这个曲子,是不是很厉害?”

“这曲子太优美了。”

陶若松压低声音说:“可是这曲子现在成了毒草,在城市里根本不能拉,就是听听唱片那也要捂门闭户,把声音调到很低。现在好了,这里没人懂得这个。对了,你给《梁祝》也起个打掩护的名字,我们以后就可以随便拉了。”我略一思索,说:“就叫《旧社会骨肉分离》吧,你看行不?”陶若松说:“好,简称《骨肉分离》,我给你抄份谱子,你学会了我们一起合奏。”

我们正说话,医院的厨师在院子里喊叫:“开饭了!陶大夫,快来打你的客饭。”我一听开饭了,就站起身说:“你去吃饭,我回去了。”陶若松说:“不要啊,你也在我们这里吃,我已经给你报上客饭了。”我说:“那怎么可以,我家很近,我回去吃啊。”他说:“你就别客气了,坐这里别动啊,我去打饭!”口气是真诚的,强硬的,不容分说,我再谦让就会显得假眉三道,不免矫情。

陶若松拿了两个碗出去打饭,我坐着无聊,轻轻拿起那块石头仔细观赏,看完石头又拿起那个雕刻精美的底座,发现底座下面还刻一行小字:“但愿心如此石坚”。这行字印证了我的猜测,现在我完全可以确认,这是一块来历不凡的石头。

陶若松把饭打回来了,每人一大碗小米饭,上面盖着炒菜,菜是猪肉炖粉条,味道很香。我说:“你们天天有肉吃吗?”陶若松说:“哦不,这几天有匠人,所以院长叫改善一下伙食。”我不明白医院要招待什么匠人,陶若松就告诉我,高院长接受他的建议,已经把住院部窑洞的火炕全部扒了,现在改造住院部,打制木床,装修手术室、化验室,下一步要引进一些基本的医疗设备,建立透视室、手术室,彻底改变医院的面貌。

吃完饭,陶若松给我把《梁祝》的简谱抄写出来。我照着曲谱用二胡拉了一会,眼见太阳要落山了,便和他告别,拿着曲谱一路走着,哼着,当我从医院回到家里时,就把主旋律的曲谱基本背会了。

爷爷听到我关大门的声音,起来问我:“怎么才回来?吃饭了没?”一家人得知是陶大夫请我在医院灶上吃的猪肉米饭,无疑感到莫大的荣耀。爷爷说:“人家一个外地人,刚认识就能请你吃饭,说明这是个厚道人。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后天就是八月十五,咱家吃扁食(陕北把饺子叫扁食),你把人家陶大夫也请来还个礼吧。”

我第二天午休时间过去给陶若松一说,他高兴地说:“太好了,后天中秋节正好是星期天,我早早过来,我们热热闹闹拉一天琴。”

我们那里把元宵节、清明节、端午节和中秋节合称“四大节”,都要认真对待。早上起来,把院子里外打扫干净,就提着月饼、奠酒和各种水果去上坟。等我上坟回来,陶若松已经到了家里。奶奶和妈妈捏扁食,他正和爷爷坐在炕上拉话。

爷爷问他:“你到了我们陕北住惯住不惯?”

他说:“没问题,陕北和我们东北基本一样,都是北方寒冷地区,都睡火炕,都腌酸菜,都吃高粱、玉米、洋芋……”

爷爷说:“你看,你们三个外地医生,就你说的话我全能听懂,那两口说得我一句都懂不下。”

陶若松说:“他们两口是南方人,说的是南方话,比较难懂,我是东北人,东北、陕北都是北方口音,所以你老人家能听懂。”见我回来,抱怨我昨天没告诉他要去上坟,早知道他也会早来一会儿陪我一起上山。爷爷说:“想去山里,吃完饭叫东平领你去转转,上坟就不用了,没这个乡俗。”

说话间扁食就捞上来了。陶若松吃了一个,称赞说:“这饺子好香啊。”爷爷得意地炫耀说:“陕北的羊肉就要和这个黄萝卜丝拌在一起,包的扁食才香,其它白萝卜、红萝卜,都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吃完饭,陶若松下炕要帮奶奶和妈妈洗家什,爷爷伸出那双青筋满背的大手拦住他说:“你别动,在我们这里,洗家什那就是婆姨女子的事,男人家不兴干这个。”

我妈也说:“就刷几个碗,不用你添手了。”

奶奶说:“陶大夫你结婚了没有?要是没结婚就在我们陕北好好寻个婆姨。”

我看见陶若松表情极不自然,就打圆场说:“奶奶,人家陶大夫早有了。”陶若松听了这话,一下显得很烦躁,他把两手插进长长的头发,连搔带揪走出了窑门。我们一家面面相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样一个很普通的话题如此敏感。

我下地穿鞋走到院子里,陶若松的情绪渐渐恢复了平静,他面向西方,若有所思。见我出来,回过头略显歉意地惨然一笑,然后问我:“《梁祝》你现在能拉下来吗?”

我说:“没问题。”

他说:“拉一段我听听。”

我回到我住的窑洞拿二胡,见他的提琴盒子也放在箱盖上,就顺便提了出来。我坐在磨盘上,调了调弦,拉了一段。因为这几天老是拉这段,所以拉得熟练流畅,不用看谱,不打磕绊。他听了很高兴,说:“你用的是‘来扫’弦啊,你试着用‘米拉’弦拉一遍。”我试了一遍,果然效果更佳,一些装饰滑音一下就带出来了,不足之处是有两个低音区无法表现。

他取出提琴,我按照他的音准,重调了二胡弦,我们一起合奏了两遍。他说:“很好,这是典型的中西合璧。我们医学上提倡走中西医结合的道路,看来音乐也未尝不可啊。”我也很兴奋地说:“真好,可惜太短了点。”他说:“不短,我们拉的只是主旋律,还有副歌、协奏、变奏,我哪天把完整的曲谱拿来,我们好好合作一次。”

今天天气很好,正是秋高气爽时。陶若松边收拾琴,边说:“我们去爬山好吗?”我点头同意,给爷爷说了声“我们出去转呀”,就出了大门。爷爷撵出来说:“后晌早点回来啊,晚上献月。”

我们随意走着,顺着邮电所旁边的过洞就上了走马河大桥。这是一座拱形石桥,桥头的石头栏杆上蹲着四个石狮子,造型古拙,雕刻精细,一看就是本地石匠的精心之作。走马河两岸,山里川里的庄稼都已成熟,黄的是糜谷、玉米,红的是高粱、荞麦,绿的是白菜、萝卜,万物在太阳的照耀下充满生机。五彩缤纷、斑斓如画的风景让我俩都惊异不已,我说:“从来不曾留意过,阳光下秋景竟然会如此美妙!”陶若松笑着对我说:“赫拉克利特曾经说过,太阳每天都是新的。”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提到的就是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那位古希腊哲人。

站立桥头,我指着大河两边此起彼伏的各座山头,逐一给他介绍:“这是谷地山,这是后塌山、脑畔山、花豹山、铁龙山……”他挑选了最高的花豹山说:“我们就去那里吧。”

正准备走,就看见拐沟里出来一个背东西的女子。仔细一看,我的心跳立刻加速了。

那是我的同学李春杏。我们住在同一条街上,从上小学幼儿园时就开始同班,一直到初中毕业。毕业后我做了民教,她则到十五里外一个叫张屹崂的小山村插队去了。今天中秋节,她一定是回来看望父母。我朝陶若松打个招呼,就跑着迎了上去。

春杏背了个疙疙瘩瘩的口袋,我猜里面不是洋芋就是红薯。她已经累得浑身是汗,我急忙从她背上接过口袋说:“这么远的路你不会少背点吗?”她双手交叉揉着肩膀说:“开始掂着不沉,我想多带点咱们两家吃,谁知道越背越沉,越背越沉……”说话间眼泪就下来了。我提溜着口袋说:“别哭了,我送你回去。”她擦了眼泪说:“你怎么在这里,知道我要回来吗?”我含含糊糊点了点头。

陶若松一直在远处注视着我们。春杏问:“老看我们的那个人是谁呀?”我回答:“噢,那是新分到咱医院的陶大夫。”我们说话间已经到了桥头,我对陶若松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把她送回去就来了。”陶若松点头说好吧,我就这里等你。春杏一听,很知趣地从我手里接过口袋说:“你们忙,我自己能背回去。”我帮助她把口袋放回到背上,她倔强地走了。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那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没有了,剪成两把很短的刷子,揪挽在两边;那身毛蓝色学生装,肩膀、膝盖和臀部几处都打上了与原色不一致的补丁,这些补丁无声地向我诉说了她在农村遭受的苦难……我鼻子一酸,眼圈就红了。

陶若松问:“这女孩子是谁?”

我说:“噢,是我同学,在后山插队。”

“哦,别看她穿得破旧,长得很好看嘛。”

我说:“是啊,半年前还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哩,没想到这才几个月,就堆栽成这样了。”

“堆栽?什么是堆栽?”

“堆栽,哦,怎么说呢,我们陕北话,意思就是辛苦、劳累,把人折磨得不像样子了……不大准确,大体就这个意思吧。”

陶若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说:“我到你们这里来就是准备‘堆栽’自己来的。”

我赶忙笑说:“你误解了,堆栽这个词不能这样使用。我们这里许多方言,你需要慢慢琢磨才能懂得它的真实含义。”

他若有所悟说:“哦,看来以后真要好好学点陕北话呢。”说完问我:“你和那个女生不单纯是同学关系吧?”

“对,还是街坊,她家就住我家东边第四户,我俩同岁,我只比她大一个月,我们从上小学就在一起,后来上中学都在一个班,有几学期还是同桌哩!”

他对我的回答显然不满意,催着说:“继续说,继续说。”

“就这些呀。”

“你俩青梅竹马,这么些年了,难道就没想着往深里发展吗?”

我的脸红了。陶若松大我八岁,人家是过来人,什么不知道?我想瞒能瞒得了吗?我只好实话实说:“本来什么都没有……”

“那就是现在有什么了,是吗?”他顶着话音追问。

我说:“是,就在她要去插队的头天晚上,她约我到河边,”我指着走马河边一块被流水冲刷得溜光的大石头说:“你看,就是在那里,我们俩坐在那块石头上,她叫我等她两年,说如果两年后她还不能招工,或者当兵出去,那我就可以找别的女孩子了。”

陶若松笑说:“地方不错嘛,蛮有情调。那你是怎么回答人家的,愿意等她二年吗?”

“我说:不要说二年,就是三年、五年、一辈子我都等你,我不会要别人的。她就哭了,我们紧紧抱在一起,直到露水把衣服打湿才回去……陶大夫,你说这是不是谈恋爱?算不算私定终身?”

“你说你们原来什么都没有,怎么会突然就谈到这个问题呢?”

“我说什么都没有,就是从来没谈论过这方面的事,实际我们俩一直走得比较近,从四年级开始上学、放学就老在一起;上中学以后,彼此间关系就更近了一步。串连的时候我们编到一个队,一起从老家步行到西安,然后又到北京、太原等地,转了一个多月。那时候停课闹革命,我俩又一起参加了学校的文艺宣传队,我在乐队拉二胡,她唱歌、跳舞,哦,后来排样板戏她还演过铁梅呢,我们依旧是一起去学校,一起回家。我们心里都明白自己喜欢对方,也能感觉到谁也离不开谁,同学们也都能看出我们好,但是我们自己从没把这事挑明,彼此间总像隔着一张纸一样。”

陶若松说:“嗯,你说这些年,你们几乎是天天在一起,或者说天天都可以见面,对吗?”

“对,几乎天天见面。”

“你记得你们有过分开的时间吗?”

我不假思索说:“有啊,就是我们考完初中的那个暑假,她去了她外婆家,大约有一星期左右,我就感觉特别烦躁,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跟丢了魂似得。后来我就天天在她回来的那条路上遛达,手里拿本书,装着复习功课,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进去。那天终于等到她回来了,一见面,我俩都流泪了。她说她在外婆家一天都呆不住了,前几天就要回来,外婆让再住两天,今天一吃罢早饭就急着赶回来了。”

“你刚才问你俩是不是在恋爱,现在有答案了,其实你们早就在恋爱,只不过你们天天在一起,没有感觉或者说没有表达出来而已。这就像你时时刻刻在呼吸空气,但你却没有意识到空气的存在一样,什么时候你到一个没空气的地方,呼吸困难了,这时候你才会意识到自己根本就离不开空气。”

我被他说得云里雾里,却又将信将疑,只好不住地点头。他又问:“现在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我故作不解地问:“什么哪一步?”他一本正经说:“你刚才说你们那晚上拥抱了,仅仅是拥抱吗?就没有往更深一步发展吗?”

这回该我警觉了,我狡黠一笑说:“你怎么光套我啊?先说说你自己的故事吧,你桌子照片上那个女的是你爱人吧?她现在哪里?你们怎么认识的?谈了多长时间才结的婚?你说呀。”

他苦笑了一下说:“你想听吗?”

我肯定地说:“当然想听啦。”

遍地都是成熟庄稼的清香味道,这时候还真让我忘记了自己呼吸的是空气呢。我们边走边聊,在半山坡一个小土埂前,他说“咱们坐下歇会儿吧。”

走马河在我们面前缓缓流淌,一群排成“人”字的大雁,悠悠闲闲从我们头顶的云端飞过。

(注:《精魂》已由新加坡浩宇出版社出版,作者授权本号推送电子版。剽窃必究)

朱占平,男,陕西子洲人,生于1953年10月。法学研究生,高级律师,中国法学会会员,陕西省刑法研究会理事,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仲裁委仲裁员。1970年参加工作,先后任工人、记者、文学创作员、通讯干事、律师等职。

朱占平在从事律师工作的同时,创作了不少文学作品。他的作品除在《散文选刊》《延河》《陕北》《宝塔山》《陕北文化》等刊物发表外,还汇集出版了散文集《聿心居杂记》(2006年,作家出版社)、长篇小说《等她长大》(2009年,作家出版社)、长篇小说《五哥放羊》(2014年版,作家出版社)、整理订正出版《陕北传统民歌汇集》(2017年3月版,北京时代华文书局)、《精魂》(2023年,浩宇出版社出版)等。

注:此文已首发于“史扉”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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